弄潮终章:跨越大洲的七年孤旅,归心似箭何处是家(图1)

1992,法兰克福Zeil 商业街

1989年6月,芝加哥。Wacker Drive 55号,李奥贝纳总部。

入职头一周进Tank新人训练班。那届五十个客户部新员工,坐在一起看李奥贝纳先生当年怎么在1935年大萧条里开公司:四十四岁抵押房子,前台摆一篮红苹果,记者笑他快上街卖苹果了,他说"谷底之下,只有往上"。

红苹果后来变成这家公司的标志——Product Drama,产品与生俱来的戏剧性。广告不是把东西画好看,是把产品本身那点活气翻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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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奥贝纳先生

老人家留过话。"你工资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客户付的。你先真心信你客户的产品,爱你的客户,才做得出好广告。"还有一句关于门牌:"哪天公司不再把客户利益放第一位,就把我名字从门上摘了。"

一周里公司请了几位最顶尖的总监轮流给我们上课,讲SRC策划模式和CRC创意模式的应用。记得其中一位总监说:"永远别在电梯里跟匆匆赶路的上司汇报客户的事。一来不保密,二来电梯里的上司脑子装着别的东西,你说了他也没听进去。"

Tank班里同期只有我和Claudia不是美国人。她刚从德国菲利普莫里斯集团派来实习半年。因为都带着口音,因为住得近,我们走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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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,李奥贝纳芝加哥内部报纸

Tank结束后我分到宝洁组。直属上司Doug P,前飞行员,一个成熟睿智的高级客户主管。

入职元年,每天写memo,记得其中一份,行文太文学化。用了一个词"smite the competitors",圣经里常用的字。Doug没骂我,只说:"Jay,客户没时间猜你的修辞。"另一次我穿了件胸前织着一只鸟的毛衣上班,客户部西装革履的规矩被我破了。他委婉得很:"也许明天可以换件简单的。"我听懂了,立刻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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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,在芝加哥寓所

后来想想,这就是真正的领导力——让你变得更好,而不让你觉得自己很差。

我服务的第一个客户品牌是Luvs婴儿尿不湿,男女分两个颜色的营销首创——这归宝洁纸制品类总监赛义德管。赛义德是巴基斯坦籍,常和我以中文和巴基斯坦语交换问候。跟他打交道多了,我自己摸到一件事:永远先搞清楚"谁在什么场景下会注意到这个广告"。不是创意先行,是消费者行为先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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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1,柏林

卡内基沟通力培训是公司报销的,14周学完捧回了最高奖钢笔,终于转正升了职。Allen C 在走廊里拍我肩膀——他是我在芝加哥万宝路客户部的Account Supervisor,我上面还隔着一层客户主管,他这个Account Supervisor在总部不算什么大角色。芝加哥时的Allen有点古怪,待人略带“尖酸刻薄”。带风走过Cubicle时,经常会对人大喊"Get a life",但他一直对我不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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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,芝加哥提案会议前

Bob Boyer是李奥贝纳总部的Corporate Secretary,内部资深律师。二战B-17导航员退役后进公司,干了一辈子,深得老李奥贝纳在世时的信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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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,Bob Boyer 先生,摄于Winnetka寓所花园

他的本职工作包括负责国际员工在美工作签证事宜。手续办完之后,由于投缘我们成了朋友。

他在他家后花园教我打高尔夫,边教边说这项运动对环境的破坏和烧钱的事实。带我去补牙,牙医是他二战战友;办理签证的律师同样出自他的圈子。七十岁还自己开车,自己修花园水管和地面工程,说"要不是老腰不好,连屋顶都自己干"。关心给他修屋顶的黑人小伙Andy,对人都像家人。他女儿高中毕业典礼上,有幸聆听他作为老父亲的发言,内容记不清了,但记得他幽默有深度,台下掌声热烈。

密歇根大道上他开车快得像赛车手,我被吓出一身汗。他哈哈大笑:"车子不记得他的年龄。"

他给我看黑白老照片,童年和哥哥的家庭温馨。讲二战驾机去炸科隆大桥,机身中弹要跳伞,千钧一发想起父亲留的钢笔,冒险回舱取回再跳,居然脱险。个子不高,身体有点佝偻,但永远友善、乐观、幽默。

他太太是著名律师,后来患抑郁症自杀。他没垮,把爱给了养女,把法律服务给了教堂里需要帮助的人。我见过一对被抛弃的广东母女,他免费帮她们处理法律事务。

他每次见面或通话,都把时间和空间全让给我。自己的事从不主动提,除非我问。离开芝加哥去德国前,他提醒我"营造回国的立足点",给了几个香港广告人的名字。到德国后他持续写信、寄剪报,全是关于中国的报道。那些剪报我攒了两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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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, 李奥贝纳总部工作室

我在芝加哥的薪资,入职时是Peter H 授意由香港公司和美国总部各出一部分。Peter是总部人力资源总裁,力主聘我进公司的人。这种安排让我升职加薪比别人慢。后来一位新来的香港总经理有意甩开这笔负担,也不看好中国市场前景。

1991年,李奥贝纳中国还不在开发计划中,回国无望。

Claudia半年实习结束回了德国。我们往返两地去见对方。Bob H 是国际部总监,知道这段关系,直接向Dieter推荐我——德国服务中心需要一个中立协调员。

Dieter是Michael Conrad & Leo Burnett六大董事会成员之一,负责菲利普莫里斯德国总部从英国迁来的落地对接。他来芝加哥述职时经Bob H 引荐,在男盥洗室里偶遇我时,主动问我:"想不想去德国工作?"

我立即答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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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1,赴德送别会上David和Cynthia.

芝加哥的二十几位朋友和同事在Halsted街的Shanghai Minnie为我饯行,万宝路创意总监Clyde S 赠我一幅自创的跨洋速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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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1, Clyde S的送别礼物:跨洋图

1991年3月,法兰克福。

合并后的德国暗流涌动,但德国人面上依然安静。法兰克福到慕尼黑,我是Intercity Express列车周末常客。Claudia在慕尼黑,我住法兰克福,大多数周末都是互访。

她带我看天鹅堡、Boden Sea、柏林墙、德累斯顿、汉堡、科隆。法国斯特拉斯堡、波兰、荷兰。最远去了突尼斯,撒哈拉。骑着骆驼在沙丘上看日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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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,杜兹 Douz,突尼斯撒哈拉沙漠上

还去过奥斯维辛集中营,一起为二战受害者默哀。

有一次在慕尼黑Marienplatz,她说:"Jay,德国现在的问题是经济发达后的社会问题。温饱解决后人的精神空虚了。不像你们中国,还在努力奋斗改善生活。从经济学角度看,德国已经到了靠近山顶的登山客,中国正在往上攀登。攀登虽苦,但没有空虚。"

1992年。那番话砸进我的耳鼓,三十年没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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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1,汉堡出差中

周末之外,法兰克福本地也留下了一些记忆——看歌剧,胡桃夹子、《堂吉诃德》。歌德故居。

她带我见识了另一个圈层的日常,一些讲座、家庭聚会、林间度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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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,柏林Claudia家族节日聚会上

她努力学中文,我努力学德文;她让我爱上阅读、思考、旅游、计划、敢于担责。

今天她是德国南部巴伐利亚区一个有影响力的政治家,继承了父亲的政治抱负,始终对中国抱有好感。

十年前她战胜了乳腺癌。信里写:"请替我转达对你妈妈的爱和感谢。她当年送给我来自你家乡的妈祖庙的平安符,是我在医院最无助时的精神寄托。那些天我紧紧地握住那沓平安符,心里始终对健康康复抱有希望。我也活过来了,谢谢你妈妈当年的这份爱心和妈祖的庇佑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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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,法兰克福寓所

一沓来自广东陆丰金厢妈祖庙的平安符,陪一个德国女孩从广告培训班走到慕尼黑政坛,又陪她从化疗床上走回来。

Dieter的做事方式,精确、内敛。两德合并后德国市场地位提高,菲利普莫里斯总部从英国搬来,他负责对接。我在他手下做协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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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2,在布达佩斯,和客户在酒店大堂吧

当协调员不到半年,由于我的“合纵连横”,欧洲各国的总监们很快能步调一致地围着德国新中心运营起来了。为了锻炼才干,我积极申请负责前沿市场。Dieter非常支持,我在那两年半里不断换岗,先后负责了前苏联市场,制作了叶利钦时代的第一条万宝路电视广告片;土耳其市场的破冰与运营;最后被提升为统筹东欧各国的高级客户经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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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初,在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布尔

两年半里,足迹遍布菲利普莫里斯东欧营销中心瑞士洛桑,土耳其安卡拉、伊斯坦布尔,匈牙利布达佩斯,捷克布拉格。短短数年穿行于剧变后的欧洲大陆,亲眼见证旧秩序瓦解、新格局缓慢成型,也摸索出跨区域传播因地制宜的思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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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,在布达佩斯,和客户Chris在F1方程式赛车上

印象最深的是,我陪客户去主持匈牙利站万宝路F1赛事,在布达佩斯看了埃尔顿·塞纳的最后一场冠军赛——赛事晚宴在一座布达佩斯古堡里举行。

德国期间Bob Boyer的信和剪报一直没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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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,在土耳其和艺术家一起唱中国歌曲

1993年秋天,Allen从香港打来电话。他调任了李奥贝纳香港董事总经理,同事叫他"柴叔"——温厚、睿智,跟芝加哥时判若两人。"Jay,回香港吧,一起开拓内地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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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2,在芝加哥开会期间和朋友一起,背后为韩国同事金

父亲信里写:"若能离家近些,便是好的。" 在芝加哥开会时遇见的一位韩国同事金说,香港是广告人的"主战场与大乐园"。

1993年10月到香港。太古广场一整层。为轩尼诗比稿熬到凌晨三点,我倒在会议桌上睡着。后来为搞清楚洋酒消费场景,带团队走进尖东大富豪夜总会——那晚我们不是广告人,是消费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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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3年底,在香港

宝洁飘柔找张德培拍广告,澳洲籍创意总监David在走廊拦住我:"Jay,你的声音有'竹升仔'(粤语,指海外出生的华裔)的语感。" 一试成了。"头皮,No Way!"成了香港流行语。同样,"头屑,没了"也曾高频回荡在央视的节目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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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4年,在主持上海李奥贝纳开张会上

1994年,上海。长乐路韬奋基金会小洋楼地下室。出身名门的周女士是中方合作伙伴。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、刚问世的大哥大、延安路高架工地。初抵内地,语言、消费习惯、商业规则处处陌生,一切都需要从头学习、慢慢摸清。

作为李奥贝纳上海的客户总监兼首席代表,我组建团队,参与剪彩Marlboro Classics专卖店,为TCBY想出中文名"天使冰王",参与麦当劳首店、嘉士伯品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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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4,在上海万宝路经典服装店开幕式上

草莓酱客户Smucker先生站在外滩望向尚未成型的浦东对我说:"Jay,上海,无限可能之城。"

1995年初,Allen电话又来。"尽快回港,起码留六个月,筹一个新部门。"

行业规则收紧,万宝路传统投放渠道受限,户外成为仅存的业务方向。户外部是当时唯一能落地的业务。

Katherine G 从总部来港做客户群总监,私下说:"你的名字,从你进集团那天起总部就定过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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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,成都九眼桥万宝路广告

邢台市重点项目建设促进中心

不到半年,团队搭起来,系统投入执行。芝加哥来的老朋友Peter B 带着一位户外策划专家赶过来配合我的开拓工作,我迅速在北上广港四地组起团队,全国一二线跑了一遍。平均每周飞一次。

客户菲利普莫里斯中国区总经理邝总Goddard K 在我离职那天说:"Never have so much been achieved in such a short time. Thank you, Jay.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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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6,重庆火车站万宝路广告及客户赠言

1995年秋,重庆去成都。成渝高速一条隧道里我和三位同事、供应商乘坐的七座车连爆三个胎。黑暗中车身往边上拽。对面没来车。车停住后闻着橡胶焦味,只造成几位轻伤者,我右脸颊多了一道不深的疤,想起1988年5月尼尔街校园外那次车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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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,陪客户Alex 考察沈阳北站广告

1996年6月15日,在李奥贝纳服务的最后一天。

从太古广场出来,沿着湾仔一路走到海旁。水面平得像一块没写完的板。

Allen的两通电话。Bob Boyer的两年半剪报。Dieter在盥洗室里的随口一问。Doug P 的"鸟毛衣"提醒。Claudia站在撒哈拉沙丘上。父亲信里那句话。

七年,三大洲,四座城。

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不再是往太古广场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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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3,慕尼黑,离开德国前夕

作者简介

林建潮,跨界观察者。广告传媒行业多年实践者,长期关注投资与跨文化议题,任高校客座教授、文化机构顾问。闲时抚琴习书、听皮黄古曲,在实务与审美之间保持观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