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美们在慰安所门口排队拍美照,合适吗?
杭州有一片青砖老房子,最近在小红书和抖音上火起来了,名字叫"泗水新邨出片"。一群群姑娘专程去那儿,排队、找机位、摆姿势,拍靓丽的美照。可很少有人知道,那是什么地方,那里是侵华日军慰安所旧址,在那儿排队拍靓丽的美照。很明显不合适。
杭州湖滨,将军路,离西湖七百米。一片青砖老房子,叫泗水新村。1934年10月建,原来是浙江省政府民政厅的宿舍,四栋楼,六十三间房。1937年杭州沦陷,日军强占,设了一个慰安所,叫"关门亭"。杭州当时有十三处,这是其中之一。现在,泗水新村7号的西侧内墙上,"慰安所"三个字还在。它是杭州仅存的一处。中国境内已确认的日军慰安所,超过两千一百处;1931年到1945年,被强征的受害者,估计超过四十万人。所以这个地方,不是一个"有历史感的老建筑"。它是案发现场。这不是修辞。慰安所是日军性奴隶制度的犯罪现场,这是史学界的定性。
为什么"不合适"?因为"拍美照"这个动作,预设了一个前提:这里是一个可供观看、可供装扮、可供展示的背景。而慰安所不是背景。你不会在案发现场门口排队拍美照。这不是抬杠。它说的是一个常识:有些地方,你站在那儿,就已经在表达态度了。你举起手机的那一刻,把这个地方定义成了一个"景"。而它本来是"证"。景是用来赏的,证是用来认的。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那些曾经被关在这里的女性,当年被强迫穿上和服,被要求"体面",被当作观赏和使用的对象。她们的"好看",是被人用枪逼出来的。而八十九年后,我们在同一面墙前面,打扮得好看,是为了发一条朋友圈。这两个"好看"之间,隔着的不是时间。我不是说今天拍照的人有恶意。我相信绝大多数人根本没往这上面想。但恰恰是"没往这上面想",才最让人难受。因为这说明,那面墙上"慰安所"三个字,对很多人来说,只是三个字。
但这不是单方面的错!先把责任说清楚。第一,有些年轻人确实不知道。泗水新村被搜成"泗水新邨出片"。注意这个词——"出片"。它把地点变成了素材。现在任何一个空间,只要好看,就会被自动编进"机位清单"。它不问这里是什么,只问这里出不出片。
查攻略、找机位、约时间,全程没有一个人告诉她,脚下这块地1937年发生过什么。第二,这个地方说的太不起眼了。它免费,全天开放,没有围栏,没有讲解员,只有一块简单的不起眼的说明牌。距西湖七百米,旁边就是湖滨商圈。2021年到2022年做过一轮整治,电线入了地,铺了大理石地面。整治让它更体面,也让它更上镜。所以这不是单方面的错。是部分年轻人的不知道,和一个地方没做好宣传和展示,两件事撞在了一起。
对比一下就很清楚。南京利济巷,亚洲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慰安所旧址。2015年建成陈列馆,1600多件文物,400多块图板,680多幅照片。走进去是一条"泪滴一条路",一面"泪洒一面墙",一尊"流不尽的泪",下面写着一行字:请您为她擦去眼泪吧。到了那儿,没人需要被提醒该用什么表情。没人会纠结该不该在那儿拍一套美美的照片!
说到底,这是两方面的失败!一边是部分年轻人的无知。一边是场所宣教功能的缺位。这两件事,缺一件都不会出问题。年轻人不知道,但地方把话说明白了,她会停下;年轻人不查,但地方有块牌子、有个讲解,她也会知道。偏偏两件都缺,就成了今天这样。而且这个"缺",不是今天才缺的。
泗水坊的保护规划草案里,早就写了:三个主题片区,第一个就叫"泗水新村抗日战争纪念片";规划目标之一,是把泗水新村建筑群作为《杭州抗日战争纪念馆》使用。写得很好。但就差落地。
全国已确认的慰安所,超过两千一百处。真正建成博物馆、保存完整、有讲解、能让人走进去看懂的,有几座?数得出来的,就两座。一座是南京利济巷。2019年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另一座在云南龙陵,董家沟"慰安妇"制度罪行陈列馆。一座1921年建的走马串角楼式四合院,1942年被日军强征为慰安所,是龙陵城里最大的一处。就这两座。而利济巷差点也没了。2004年上了拆迁名单,2008年一场火烧得破损严重,2013年成了垃圾中转站。2014年才申请成市级文保,2015年才开馆。前后争了十年。南京四十多处慰安所,主城区现在只剩四处。安乐酒店那一处,原址成了停车场。
再看武汉。汉口积庆里,1938年底日军设的陆军慰安所,一直开到1945年,七年。一万三千平方米,八条巷道,二十间房,慰安妇将近三百人。因为长得像日本京都的"33间堂",日军管它叫"33"。武汉的文史专家说过一句话:像积庆里这样集中保存完好的慰安所遗址,在全世界都是罕见的,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一处保存完整的日军慰安所旧址。
所以问题不在年轻人身上,也不只在某一个城市身上。是我们手里握着证据,却一直没有把它摆出来。
中国大陆登记在册的慰安妇幸存者,只剩六位,都已年过九旬。有一天她们讲不动了,甚至全部离世了,就该由这些地方,接替她们,把那段残酷的历史真相讲给后人了!(文案/出镜/摄影: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何宇欣 剪辑:实习生 梅子怡)
